叶蓁蓁和娘亲一块儿回了后院,向小汪氏禀告此事。 小汪氏听了,神色如常,只说了句“知道了”,便再无二话。 叶蓁蓁与崔氏便结伴回到了自个儿的小院。 崔氏惦记着女儿还不曾用午饭,就慌着烧起了小炭炉,准备做些吃食。 叶蓁蓁想上前搭把手、却被崔氏嫌弃了:“统共就一个炉、一口锅!你当还有多少事儿要做!去做你自个儿的去!别做这些粗活、仔细磨出茧子来!” 叶蓁蓁只好去收拾炕床。 “这忙了一天你也没能吃上!唉,在这个节骨眼上、使唤人出去买吃食怕是要触霉头……蓁蓁再忍一忍,等生好了炉子咱们熬小米粥吃!咦,上回你祖母给的咸鸭蛋可总算能开张了!” 崔氏絮絮叨叨的,手里的动作却麻溜得很。 很快,小炭炉里生了火、炉上架了锅,锅里烧着水。崔氏把洗过的金灿灿的小米放入锅中,没一会儿,水花翻滚着小米、在锅里开了花。 叶蓁蓁已经收拾好了炕床,就坐在炕床上托腮、盯着小砂锅里的小米粥、发呆。 崔氏见女儿蔫巴巴的,自然明白女儿心中的忧虑,便劝道:“蓁蓁别往心里去啊,今儿这事儿……还真怨不着你!你二婶子掌握着府里的产业、还克扣咱们的花用,这么些年了,大伙儿都心如明镜!” “可这府里好几房人,除了她们那一房,其他的都和菩萨似的!你祖母自开一灶,咱们是孤儿寡母的,老实讲日后你出了嫁、恐怕我也还是要倚仗她们的!你三婶呢、也忌讳着嫡庶之分、不好正面和她吵……” “可我万万没有想到,她竟胆大到连你祖翁的吃用也敢算计!所以啊,怕是你祖翁对她早就心生不满了,只是苦于没有幌子。今儿你这么一闹,你祖翁可算是抓住了把柄!所以你就别想了……也别怕,天塌下来还有我哪!” 说着,像是怕女儿不相信似的,崔氏还冲着叶蓁蓁举了举拳头。 叶蓁蓁“卟哧”一声笑出了声音。 爹爹的死讯传来之前,娘亲一直是府里的掌家少夫人。那时候叶蓁蓁也有五六岁了,懂事、且已经有了记忆。她依稀记得那会儿府里的主子们年年都能做上好几身出门穿的四季衣裳、能统一添些首饰,吃得也好,一日三餐有荤有素、傍晚和夜里还有小点心和宵夜…… 后来改成罗氏掌家之后,一切都变了样子。 第一年就取消了小点心和宵夜,第二年把府中人每季换添的衣裳减了半,第三年把吃食也减了……到现在、连月银也被克扣了下来! 叶蓁蓁想了想,说道:“娘亲,咱家不能继续这么穷了,得赚钱!” 崔氏一愣,奇道:“你怎么也开始关心这个了?”跟着,她又压低了声音:“你一个没出嫁、没说亲的小娘子,在外头说这些是会被人笑话的!不过你放心,咱们穷归穷,总归我膝下也只有你一个……你的嫁妆啊,我一早就已经预备好了!” 叶蓁蓁自然知道。 前世,她带着十里红妆风光出嫁。 当时她还有些小震惊,觉得原来自家不穷? 现在想来…… 她家就是穷!彻彻底底、明明白白的穷!应该娘亲是把家中所有的财物全拿了出来、贴补给她。 叶蓁蓁不敢想,如果前世真的存在,她刚嫁进华恩候府就死于非命……那娘亲以后的日子可怎么过呀! 所以现在…… 叶蓁蓁不想穷下去了。 也许越是曾经拥有过、到如今却一无所有的人,她就越在乎流于表面的东西吧! 就比如说—— 面子。 但是叶蓁蓁已经不想在乎面子了。 只要能让自己过得好、让娘亲过得好、让祖母过得好……大家都能得到实际的好处,哪怕是没有面子、被外人说成个贪图经济的小气名声,她也不在乎。 “娘亲,有什么办法能在冬日里、也像夏天那样,能吃上好多瓜果吗?”叶蓁蓁问道。 崔氏一愣。 这孩子是怎么了? 先是担心家里穷不穷、然后又开始操心起冬日里无甚瓜果可吃了? 崔氏还不曾答话,寂静的院子里突然有些喧哗…… 再仔细听听,好像是从二房的方向传来的?嗯,像是还有二叔叶仲台的声音? 叔嫂不见面、所以崔氏得避嫌;叶蓁蓁也不耐烦去看那样的热闹,所以也没去二房。 罗氏生养了两儿两女,平时她和两个女儿住在府里,二房和三房的男人们则都在京郊的百祥书院借宿并念书。 大约是二叔得了祖翁的消息,匆匆从书院赶了回来? 叶蓁蓁屏息聆听。 期间,崔氏已经熬好了小米粥。母女俩一边默默地吃着小米粥就咸鸭蛋、一边听着隐约从二房方向传来的各种哭喊声、怒骂声,砰砰砰摔东西的声音…… 崔氏突然叹气:“你二婶嫁到咱们叶家也有十多年了,把一个出嫁多年的妇人送回娘家去……虽不是休妻,也差不多了。依我看,要是你二婶真被送回去了,罗家怕是不能罢休!” 正在这时,有人怯生生地在小院门口喊了声:“大少夫人在吗?五娘子在吗?” 崔氏与叶蓁蓁一惊,顿时交换了一个眼神。 叶蓁蓁站起身,飞快地把小米粥、咸鸭蛋放进托盘里,匆匆端进里屋。 崔氏这才掀了帘子出去了。 来人是灶上媳妇子丁四家的,她站在小院门口不敢进来,手里还提着个食盒。 “何事?”崔氏皱眉看着她。 丁四家的低了头:“三少夫人吩咐奴婢重做了午膳,特地送过来给大少夫人和五娘子的。” 虽她低了头,但崔氏却眼尖地看到她面上高高肿起,便问:“哪个打你了?” 闻言,丁四家的吸了吸鼻子,又看了看左右,见四下无人,才恨恨地说道:“是二少夫人!” 崔氏一怔,这才发觉二房那边的动静好已经没了? 丁四家的见崔氏朝着二房的方向张望,便低声说道:“……已经被二爷送回罗家去了!大娘子二娘子也一块儿走了!” 还真被送走了啊! 崔氏叹气,对丁四家的说道:“把食盒放下,你回吧!” 丁四家的又吸了吸鼻子,突然捧着食盒朝着崔氏卟嗵一声跪了下来:“奴婢先前是得了失心疯!听了二少夫人的话、苛待大少夫人!大少夫人……您大人有大量,饶了奴婢罢!奴婢以后……再不敢了!” 说着,她还一连磕了六七个响头。 说实话,崔氏是挺讨厌丁四家的,这些年没少在饭食上苛待大房,害得女儿十三还不曾来葵水…… 她毕竟心善,此番见丁四家的这番模样,有些不忍,可又想这些年的委曲求全、心中顿生不快,便上前拎过了食盒,扔下了一句:“你自回去罢!” 崔氏进了院子,反手关上门,不再理会丁四家的。 叶蓁蓁站在屋里,问道:“谁啊……”还没问完话,见了母亲拎在手里的食盒,便拍手笑道:“是了,定是三婶让灶上给咱们送来的?” 崔氏打开食盒,见里头有蒸腊鸭腿、素烩冬菇冬笋,并一碗火腿鸡汤,还有两碗白米饭,俱都是热气腾腾的? 崔氏也笑了:“怎么不是呢!快进屋里吃去!” 母女俩进了屋,崔氏把食盒里的饭菜端了出来;叶蓁蓁去里屋把那小米粥又端了出来,母女俩相对而坐,捧起碗吃起了热饭热菜、还不时的喝口热鸡汤…… 要说以往日子过得也清苦吧,可崔氏一直端着架子。 就算罗氏再怎么克扣,把顿顿应有三菜一汤外加甜品茶水的膳食减至一菜一饭、什么甜品茶水统统没有…… 可崔氏还是会想着方子的自个儿添补几道。比如说,把泡着红枣干的水儿当成前汤、再用庄子里送来的杏仁粉冲成杏仁糊当做甜品什么的。 她还会以身作则地教导叶蓁蓁——名门淑女就应该有淑女的样子! 所以这用膳呢,就应该饭前饮汤、饭后用甜品,再用头泡茶水漱口,饮次泡茶水温胃。 这会儿娘儿俩的桌上,不过也就只摆了三碗菜、并方才娘儿俩自己熬的小米粥…… 饿狠了的叶蓁蓁早忘了规矩,先扒两口热米饭、再喝两口鲜美又热气腾腾的鸡汤,还不忘挟块的咸鲜味儿重的腊鸭腿送送饭…… 相比之下,崔氏的吃相也好不到哪儿去。 像是在跟女儿抢似的、胡乱吃了几口饭,又饮了几口热汤以后,她突然惊觉自己已将养成了多年、并且引以为傲的用膳规矩给全忘光光? 崔氏捧着碗,哭了:“这都多长时间没能好好吃过一口热饭热菜了!” 看着神色懊恼的母亲,叶蓁蓁心酸不已。 她捧着碗慢慢吃,再没敢正眼看向母亲,心里却打定了主意—— 回头等把府里的事收拾好了,也甭管这会子是不是冬天、也别总忧心只靠个小庄子能不能发家致富了……总之,现在最最紧要的事就是赚钱!</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