叶蓁蓁被萧氏姐妹引着,行走于国公府后院的花园之中。 虽然大雪漫天，但因花园里景致奇巧、纵使厚雪覆盖，也仍觉得处处皆奇丽…… 萧仙娘挽着叶蓁蓁的手,笑道：“这场雪啊连下了快一个月,当真好些天没出门过了！不过算一算……也快到年关了,今年过年哪、表妹可要回那边去？” ——那边？ 外祖母家么？ 叶蓁蓁点头：“每年都回去看一看，外祖母年岁大了，看热闹。” “今年我们也回，妹妹是哪天回呢？”说着,萧仙娘又笑道，“今年咱们在那边也好好聚一聚……怕是好多表姐表妹都会回来呢！” “……年初二那日。”叶蓁蓁抿嘴笑道。 ——按着大梁国的风俗，有“初一儿、初二郎”的说法。 也就是说,大年初一的时候，大多数被分家出去的儿郎都会拖家带口的回（祖）父家看看；到了年初二，则多是出嫁女携夫拖儿的回娘家。 崔氏虽守寡多年,但每年的年初二都会带着女儿回娘家去走动走动。 只是,榆国公夫人的娘家乃崔氏嫡支，崔氏的娘家是旁支、且早就被分家分了出来……两家一个居于正府之中、一个已搬到了城外,若不是刻意约好,根本无缘遇上。 “那就一言为定啦！”萧仙娘笑盈盈地说道。 略聊了几句，众女就走到了世子夫人魏氏所居的小院里。 早有仆妇丫鬟在外头候着…… 见众人簇拥着叶蓁蓁来了,立刻就有丫鬟进屋里报信儿去了！ 叶蓁蓁被萧氏姐妹带到屋子门口，然后听到了一个年轻妇人的声音—— “可是叶家表妹来了？” 萧仙娘回头看了叶蓁蓁一眼，扬声笑道：“来了来了！叶家表妹来了！” 叶蓁蓁刚进屋、便觉得一股热浪扑面而来。 几个年轻的媳妇子迎上前：“可总算是把表姑娘给盼来了！一早儿已问了七八回……” 然后叶蓁蓁就被带进了西边儿的里屋。 里屋十分宽敞,更摆着张垂着好几层幔纱的拔步床。 一个宫装美人儿正半坐在床上，身上穿着齐整、见客穿的华丽衣裳，自腰部以下则盖着个薄被。 叶蓁蓁知道，这必定就是榆国公府的世子夫人魏氏了。 “给世子夫人请安！”叶蓁蓁盈盈下拜。 魏氏笑道：“哟，都是自家人……表妹这是欺负我不能下床还礼呢！” 萧仙娘这才上前扶起叶蓁蓁，笑道：“是呀、都是自家人，表妹不必客气的。” “表妹快过来！坐到我这儿来！”魏氏朝着叶蓁蓁招手。 叶蓁蓁过去、浅浅地坐在床边。 魏氏打量了叶蓁蓁一番，突然说道：“你哥哥不好！” 叶蓁蓁一愣。 “他只说你生得好……可依我看哪，表妹的美貌岂是‘好看’二字就能夸赞的？简直就是玉容仙姿嘛！”魏氏眼里闪着惊艳的光。 叶蓁蓁有些不自在，绞着衣角看向了自己的裙裾。 她低了头…… 所以并没有看到魏氏与萧仙娘交换的满意眼神。 “表妹可曾说了婆家？”魏氏突然开口问道。 叶蓁蓁吃了一惊。 她大约知道这回来国公府、十之八｜九是为了相看…… 可她没有料到，魏氏会说得这样堂而皇之！ 叶蓁蓁抬起头看了看魏氏，红着脸儿又摇摇头、垂首不语。 魏氏顿时松了口气，“就依着表妹这般姿容，也不能轻易许了人家……能配得上表妹的姻缘哪，须得非富即贵，否则也衬不上表妹！” 叶蓁蓁并不认可魏氏的话。 但是—— 她的教养也不容许她冲着个陌生人来讨论自己的婚事。 所以她只好低着头、不说话。 萧仙娘替叶蓁蓁解围，嗔怪道：“大嫂子倒是个爱牵红线的，可也不能这样直白……要再这样，我们可走了！” 魏氏掩嘴笑：“哎别急着走啊……好不容易你们来陪我说说话！我错了还不成么！来来来！我给表妹赔个不是！” “叶家表妹，你大人有大量！切莫和我一般计较……”魏氏双手侧放在腰间，直起了身子要向叶蓁蓁行福礼…… 叶蓁蓁慌忙起身想要避开，却被萧伊娘按住。 萧仙娘则将叶蓁蓁护在身后，笑道：“不依！你赔个不是……就三句话？那我家表妹也忒不值得了！不依不依！快把你收着的好东西拿些出来给我们分了！不然就不依了你！” “……哎哟这是要割我的肉啊！”魏氏故意露出了为难的神色。 叶蓁蓁一听，急道：“仙娘姐姐，可不能——” 萧伊娘笑着拦住她：“无事，我们家大嫂子就爱收藏些奇巧玩意儿，今儿沾了你的光、我们见者有份！表妹也别不自在，都是自家姐妹，玩一玩罢了！” 萧佩娘也在一旁劝道：“是啊表妹，大嫂子是把咱们当成一家人，才……” 她一句话还没说完，便看到伊娘回头淡淡地扫了她一眼。 萧佩娘低下了头。 魏氏大笑：“好！好好好……来人哪，快去把我的好东西拿来吧！记着，除了那红皮小漆匣别拿，其他的随便拿一个过来给小娘子们看看罢！” 有个年轻媳妇子笑着应了一声，正准备离开—— 萧仙娘笑道：“那可不成！就把那红皮小漆匣子拿来！不然咱们分完了好东西也不走！” 那年轻媳妇子去了，没一会儿果然捧了个红皮小漆匣过来。 魏氏愁眉苦脸：“唉，今儿可真是大放血、大放血啊！” 萧仙娘接过那只红皮小漆匣，将之打开了、然后将匣子里所有的物事全都轻轻地倒在床上。 一时间，从小匣子里倾倒出林林总总七八样耀眼夺目、又珠光宝气的饰物，亮闪得人眼花！ 叶蓁蓁不由自主地就往后退了一步。 虽然没看清那些是什么…… 但她直觉——在那堆首饰里，就没有一样是她家能还得起礼的物事！ 萧仙娘弯腰拾起一支簪子，看了看，赞着：“真好看！”然后又转头看向了叶蓁蓁，笑嘻嘻的。 叶蓁蓁已经预感到接下来会发生什么事了，不由得有些慌乱。 ——她并不想要这些首饰。 萧仙娘拿着簪子、朝她走了过来…… “仙娘姐姐，这、这不妥当！”叶蓁蓁摇头。 萧伊娘笑嘻嘻地过来拉住了她，萧仙娘便趁机将那只闪着璀璨夺目光芒的宝石簪子插进了叶蓁蓁的发髻里。 叶蓁蓁想伸手摘下、却被萧伊娘制止，“别别别！这样很好看！” 萧仙娘不住地打量着叶蓁蓁，赞道：“就该是这样儿，珍宝配美人……这才是般配呢！” 萧伊娘看看叶蓁蓁，又冲着萧仙娘笑道：“哎大姐姐我怎么觉着，这簪子本来就应该属于表妹呢？真就她戴着特别好看、特别合适！” “你们让让、让让！好教我也看一看天仙啊！”魏氏焦急的声音响了起来。 萧仙娘“卟哧”一声笑了，拉住低垂着头的叶蓁蓁，把她带回到魏氏身边—— 魏氏打量着婷婷玉立的叶蓁蓁，不住地点头，又道：“快把这副耳珠也给表妹戴上！表妹皮肤白，再戴着这南珠……会显得更好看的！” 叶蓁蓁吃了一惊，连忙摇头：“不，不！可不能……世子夫人，南珠太贵重了……” 萧伊娘听了，先摁住叶蓁蓁的肩头、教她坐在魏氏床前的小杌子上，然后动手摘下了叶蓁蓁原本带着的碧玉珠的耳环，给换上这副足有小指尾那么大的南珠耳珠。 ——但见那对硕大圆润的珍珠散发出柔和而又眩目的光，愈发衬得叶蓁蓁的耳廓柔软单薄又娇小玲珑，更显靡颜腻理、明眸善睐。 一时间，众人竟看呆了！ 直到一阵婴孩哭泣的声音响了起来—— 众人这才如梦初醒！ “小侄儿醒了！”萧佩娘说道。 魏氏急道：“快抱过来看看——” 很快，一个做奶娘打扮的妇人抱着个襁褓中的婴孩过来了。 萧仙娘拉着叶蓁蓁上前，走到奶娘的身边、教叶蓁蓁看看那孩子。 叶蓁蓁只看了一眼，见孩子闭着眼睛哭闹得厉害，便道：“孩儿是饿了吧？” 这时，萧仙娘又悄悄地扯扯叶蓁蓁的衣角。 叶蓁蓁顺着她的目光看去—— 魏氏已经在解衣了？ 呀，魏氏这是自己亲自喂养小婴孩？ “咱们出去说话，别在这里打扰大嫂子。”萧仙娘温柔和气地说道。 叶蓁蓁点点头，与萧氏姐妹一块儿、朝着魏氏行了礼便告退了。 直到离开魏氏的屋子，站在外头的雪地里……那清洌寒冷的雪风才让叶蓁蓁的精神随之一振！ “哎，外头好冷！姐姐，不如咱们去湖心亭那儿？昨儿庄子上送了几只极肥的野兔子上来，咱们让人生了炭盆烤来吃？”萧伊娘提议。 萧仙娘笑道：“还是你会玩儿！听你的！” 当下，萧氏姐妹又簇拥着叶蓁蓁，嘻嘻哈哈地朝着花园里走去。 榆国公府极大。 从魏氏居住的院子、走到萧氏姐妹所说的湖心亭…… 叶蓁蓁走得腿儿有些酸了，这才看到不远处确实有个已经被冰封了的湖，湖面上还伫立着一个三层高的八角亭。 可是—— 走近了一看，亭子底下居然有几个男仆？ 叶蓁蓁垂下了头。 那几个成了年的男仆见了众女，立刻避到了一旁，独有个才□□岁的小书僮跑了过来：“松儿给小娘子们请安了！” “松儿你怎么在这儿？”萧仙娘奇道，“难道说，七郎在上边儿？” 书僮松儿答道：“回大娘子的话，正是。原我们七郎君在八角楼里看书的，六郎君带着个客人过来了，我们想要避开、但忘了东西在上头……又回来拿，这才……” 管他萧六郎还是萧七郎…… 但叶蓁蓁先前就已经和母亲猜想过，到了榆国公啊，肯定会有这么一出“偶遇”。 ——要不然，得怎么相看？ 她低垂着头，心中快速盘算着想要不要在这时候假装不舒服呢、伺机脱身？ 但这是下下之策！ 那…… 到底要怎么样才能离开？ 突然—— 一股奇异的感觉将她整个人都笼罩住！ 犹如一柄泛着寒光的宝剑轻滑过她的面颊，甚至还带着些说不清又道不明的、说不出口的、熟悉到了极点的冷漠感。 叶蓁蓁一呆。 她凭着本能、迅速抬起头，歪着脑袋看向那栋三层高的八角塔。 ——有人从上边的窗户里探出了半个身子、正冷冷地看着她！ 只是，就在她抬头的那一瞬间…… 那人已经离开了窗子。 叶蓁蓁只看到了一片青色衣角。 她呆了半晌，心想—— 不会这么巧吧？</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