话说叶蓁蓁与母亲崔氏坐上马车从榆国公府出来…… 才上了车,崔氏便问道：“可曾见到了六郎？” 叶蓁蓁犹豫了一会儿，点点头。 ——她并没有告诉娘亲、武霸图也在。 “他……怎样？你见他的时候，都有谁在？不曾逾矩吧？”崔氏紧张地追问道。 叶蓁蓁便将自己在榆国公府的所见所闻、一五一十的说与母亲听。 包括世子夫人赠予的贵重首饰、以及萧六郎面上的伤…… 呃,当然了,她没说武霸图。 崔氏沉默了。 她打量着女儿头上的宝石簪子、耳垂上的璀璨南珠以及手腕上的碧玉镯子…… 过了好一会儿,崔氏才担忧地说道：“自六郎受伤起、到现在……这都已经一年多了，还伤得那样重，怕是好不了！唉，若是真的好不了,恐怕……将来与仕途无益。” 叶蓁蓁不好评论。 她可以肯定，她和萧六郎应该不会发生什么…… 但母亲的担忧也并非全无道理。 这时，马车突然停下。 马夫过来,隔着车帘子向崔氏禀告：“回大少夫人的话，前头好像有人摔倒、又有人在吵架闹事，故此已经堵上了三四辆马车,小的过去看了看……不若趁着后头还没来其他的马车,咱们调头走？” 崔氏皱眉问道：“调头走？往哪儿走？” 马夫道：“先穿巷子、走玄武大街，玄武大街的尽头连着朱雀大街,再从朱雀大街的华宁巷穿过去,就到了永福大街，咱们府上距离永福大街已经不远了。” 崔氏细细思量,确实是这样，于是便点头，“那就这么办！” 当下,马夫调转了马车，往后头的玄武大街驶去。 叶蓁蓁藏着些小心思。 ——呆会儿会经过朱雀大街吗？ 哎，前世今生加起来，她也就去过朱雀大街一次。 有点期待诶！ 车轮辘辘…… 叶蓁蓁把脸儿凑到了车窗边，小心翼翼地挑起帘子一角，瞪大了眼睛悄悄地往外头看。 咦，方才还是窄窄的小巷子，这会儿路面变宽了、大路两边的房子都是二层以上的阁楼？而且临街的铺面看起来明亮又整洁？ “娘亲，咱们好像已经走到朱雀大街了！”叶蓁蓁兴奋地说道。 崔氏心不在焉的“嗯”了一声。 “娘亲，外头好多店铺呢，卖什么的都有，咱们去逛一逛，好不好？”叶蓁蓁软语相求。 崔氏正心乱如麻，“还是早些回去罢，我有事儿要和你祖母商量呢……” 她一句话还没说完，叶蓁蓁突然透过车窗帘子、看到了一个熟悉的身影。 “啊，娘亲，我看到武家婶婶了！”她惊喜地说道。 崔氏一怔。 “吁——” 马夫突然呦喝了一声，马车停了下来。 崔氏听到了武惠氏爽朗的笑道：“请问这是宁乡伯府的马车吗？” 马夫道：“正是！” “我是城南鲜花东巷的武家太太，不知今儿……” 崔氏笑了。 她掀开了车帘子，果然看到了惠氏，便笑问：“哟，姐姐，你怎么在这儿？” 惠氏惊喜道：“妹妹，真是你呀！我远远的就看到了你家的马车……哎，快下车，上我们家铺子坐一坐、烤个火儿！” 崔氏正要推脱—— 叶蓁蓁小小声哀求：“娘亲，咱们下去逛逛……就逛一会儿！” 崔氏一想，反正来都来了、也快过年了，逛逛街买些东西回去哄婆母开心也好…… 于是便冲着惠氏笑道：“成！那就叨扰你了！对了，你们家……在朱雀大街上开了铺子啊？” 说话之间，崔氏与叶蓁蓁都下了车。 惠氏似乎没料到叶蓁蓁也在，陡然得见，她流露出既高兴、又意外的表情，连忙说道：“哟，五娘子也在啊！怎么没戴帷帽？快、快些进咱们铺子里去——喏，那间‘奇遇记’就是！” 叶蓁蓁果然看到惠氏身后有间装饰得极…… 怎么说呢，嗯，那是一间极合她心意的铺子！ 这铺子有扇四页门，两两开启。左边的垂着靛蓝帘布、上头绣着个龙飞凤舞的狂草“郎”字；右边是极娇嫩的浅鹅黄，用瘦体正楷绣着个秀气的“娘”字。 叶蓁蓁站定。 崔氏看着这两个字，也愣住，“姐姐啊，这、这……” 惠氏笑道：“没事儿没事儿！其实就是一道门儿，里头是通的！随便往哪儿进都成！这会子里头没客人，五娘子快些进去，你又没戴帷帽，莫叫无关之人看到了你！” 随便往哪儿进都成？ 叶蓁蓁眼珠子一转，拎着裙摆就朝着挂了“郎”字的幔布那儿跑！ 崔氏被吓了一跳，“哎蓁蓁——” 晚了。 叶蓁蓁已经闯进了铺子，而且还结结实实地…… 撞上了一个人！ 而且就在她撞上那人之前，那人还眼疾手快地将她抱了个满怀！！！ 啊…… 她正要惊呼，却及时听到了熟悉的低笑声音。 再一看…… 将她抱了个满怀的，可不就是——武霸图？ 咦，他怎么在这儿呢？ 不是在榆国公府吗？ 叶蓁蓁的一颗心儿怦怦狂跳了起来。 他身上的衣裳太单薄，她都感觉到他身上那强壮又硌人的肌肉、灼热的体温，还有淡淡的皂角草木香气混着寒冽雪风的熟悉气息…… 武霸图一把将冒冒失失冲进来的小娘子抱住，嘴角止不住地弯起。 对他说来，如果这场“邂逅”是他自导自演的“缘分”的话；那么将小美人儿抱个满怀、就是实打实的意外之喜了！ 不过，这突如其来的幸福也只能维持这么一会儿。 他听到了崔氏焦急的呼唤：“蓁蓁！蓁蓁你搞什么啊……” 武霸图当即将叶蓁蓁放下，又在她耳边说了句什么，然后迅速退到了一旁。 叶蓁蓁瞪大了眼睛看向他—— 什么？？？ 他说—— “好极，长个子啦……到底高了些，就还是太瘦，再长胖点。” 他什么意思啊！ 叶蓁蓁又羞又恼。 可是—— “蓁娘姐姐！”武幸姝笑盈盈地过来，拉住了她的手，“好巧啊，今儿居然能在这儿见到你！” 叶蓁蓁一呆。 她环顾四周，这才发现…… 店铺里除了武霸图之外，还有武幸姝、武五娘，以及……还有个她没见过的青年郎？只那位青年郎君并没有看向叶蓁蓁，而是正笑着和武霸图在说话。 天！ 所以说，刚才那一幕…… 她们都看到了？ 在这一刻，叶蓁蓁简直羞愤难挡，恨不得就找个地缝钻进去得了！ 然而这时崔氏急急忙忙地追了进来，见女儿和武六娘在一块儿说话，这才松了口气，埋怨道：“做什么跑得这样快！” 武霸图带着那位青年郎君上前向崔氏见礼…… 叶蓁蓁站在一旁，才知道那一位就是武霸图之义弟武四郎！ 武幸姝已经拉着叶蓁蓁走进了店铺里头的雅间，笑道：“蓁娘姐姐，盼了你许久啦，总算是盼到了这一天，你瞧瞧这里……可还有什么不满意的！” 叶蓁蓁环顾四周—— 雅室里呈放着屏风、扇面、绣帕、宫灯的灯罩等等……俱是叶蓁蓁之前所提出的“半面绢”，即是料子、颜色上好的素绢，但上头用丝线绣着寥寥几笔写意画，其他部分便是大面积的留白，方便人题词。 叶蓁蓁又仔细查看—— 大约是为了让女眷们方便将素绢从屏风、灯罩上拆下来，所有的边框结构都十分巧妙的用些小机关给别住…… 且那些与素绢匹配的各类木雕等等，也是十分精美好看的！ 叶蓁蓁由衷地说道：“这比我原先想的好多了……原我也不懂得、这些素绢竟要配了这些木框，才显得更贵重更好看！” 武幸姝道：“蓁娘姐姐，我、我们家又抢了你的点子啦……”说着，她见四下无人、压低了声音悄悄儿说道：“不过你放心，我听到娘和二郎哥哥说了，过年的时候会去你们府上、把这些事儿给大少夫人说清楚的……” “不用不用！”叶蓁蓁连忙拒绝。 武家的动机、她并非毫无觉察。 当初武幸姝和她一直在讨论“半面绢”的时候，叶蓁蓁就已经在猜想——依着武家人办事的牢靠、这“半面绢”应该也能做起来。 可她也有些不确定。 一来，她不懂得要怎样才能开个店铺；二来，她仅有的想法、也就止步于“半面绢”。 连她都没有完全想好、想透彻的一件事…… 武家真能做好么？ 可是—— 真没想到呀，武家还真就把这样的铺子给开了起来！且店里还有这许多奇巧之物……先不说别的，就那些与“半面绢”有着同样用途、但更显得精致贵重的木雕、根雕、盆景、石盆等等…… 可不就是把她的想法给发扬光大了嘛！ 且还比她的想法更全面、更好！ “这里挺好的，”叶蓁蓁由衷地说道，“……且比我想像中的还要好！若是我自个儿来做这件事儿，怕是不行呢！好妹妹，这些是该你们的，莫要再去我娘亲面前说些什么了，她本来就不爱我把心思花在这些上头。” “可做生意开铺子赚钱……没什么不好呀！”武幸姝说道。 子不言母之过。 叶蓁蓁只是微微笑，并不言语。 外间，惠氏也陪着崔氏细看自家铺子里的件件精品。 呈放多宝阁上的各类高雅玩意儿，简直耀花了崔氏的眼，还使她感到震惊，看向惠氏的眼光也就多了一分钦佩。 “姐姐真是兰心蕙质！这样儿的好东西，怕是全京都也难寻一二……”崔氏赞不绝口。 惠氏正准备说出真相：“其实啊……” 这全靠蓁娘啊！ 可一句话还没说完，惠氏突然看到儿子朝她使了个眼色？ 虽不知为什么，但—— “……其实这也不值当什么！不过就是……呵呵，我们乡下人随便玩玩罢了。”惠氏生生地扭转了话题。 崔氏点头：“大智若愚、藏巧于拙，也原该是这样。” 叶蓁蓁看完了雅室里的东西，便出来央求母亲，说想出门去逛逛。 崔氏有些不放心。 但惠氏力劝，又喊两个女儿拿出了帷帽、也给叶蓁蓁一顶，再叫俩儿子跟着保护她们…… 崔氏只得应了。 于是，叶蓁蓁与武幸姝、武五娘，并武霸图、武四郎一块儿逛起了朱雀大街。 头一回可以自个儿逛街的叶蓁蓁很有兴致。 她不爱金贵的首饰、脂粉，偏喜欢往僻静的小店里钻，淘了好些颜色各异的边角碎料子布，一大把各式不同的珐琅珠、琉璃珠之类的，因是人家淘剩下的，所以价格十分便宜…… 大约逛了半个时辰，叶蓁蓁收获颇丰。 ——武霸图跟在她身后，胳膊上挎着个鼓鼓囊囊的大包袱，里头装的全是她淘回来的战利品。 然而就在回程时，叶蓁蓁发现巷子口有家馄饨面馆？ 空气里弥漫着浓郁的肉骨汤香气、好多食客坐在简陋的桌椅前，人人面前都摆着一碗热气腾腾的蓝花瓷大碗…… 叶蓁蓁站着巷子口看了许久…… 但最终，她还是耷拉着头、拉着武幸姝一步三回头的走了。 这一幕教武霸图看了，不禁既心疼又好笑。 想吃碗汤馄饨？ 不就八文钱一碗，怎么就这么难了？ 嗯，依着她娘对她的严格教养、怕是不容许她在外头吃这些“乱七八糟”的民间小食。且她被藏于深闺，鲜少有出门的机会…… 难道这样可怜巴巴的！ 不过，她大年初二会回清河老家、以及上元节的晚上应该也能出门游玩。 那到时—— “二哥哥！快跟上呀！”武幸姝发现他掉队了，连忙扬手呼唤。 武霸图微微一笑，挎着包袱跟了上去。 当众人回到奇遇记时，崔氏已等得有些不耐烦。 不过，当着外人她也不好说叶蓁蓁。 惠氏看出了崔氏的焦急，并不挽留，只是赠送了好些闺阁小娘子们喜欢的小物件儿、俱都是半面绢的……然后就送了崔氏与叶蓁蓁上了马车。 在上马车的那一瞬间，叶蓁蓁飞快地四处张望—— 可她却并没有看到武霸图的身影？ 诶，心里有种莫名的、小小的失望…… 她叹了口气，有些无精打采。</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