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清河府的小崔庄上住了三天,崔氏便张罗着要回京了。 崔鹂娘便也要带着儿女们去宁乡伯府小住几天。 太夫人自然知道这是为什么——因为冯曼娘要说亲了呀！ 于是，这次太夫人也没留两个女儿，就是拉着叶蓁蓁的手,无限依恋：“我最心疼的就是我的宝儿蓁蓁！我的蓁蓁生得这样好、性子又乖巧……哎,雁娘啊,你可得给蓁蓁寻一门可心的婚事！虽你已嫁作他人妇，到底还是我们崔家的女儿，蓁蓁的婚事我必要过问的！” 叶蓁蓁垂下了头。 崔氏愁道：“放心，必会先禀报您的。” 太夫人这才点了点头,又叫了长媳过来，让念了一回教叶蓁蓁母女带回京去的特产……想了想，又让再添上几只肥鸭子、肥鸡,及一篓子鸭蛋，并二百两银子…… 崔氏连忙推辞：“东西收下，银钱不要！” 太夫人骂道：“你当是我给你花用的？美得你！那银钱是给我宝儿的！小娘子一年一年的大,想穿点儿好看的衣裳、戴些好看的首饰,就靠着那一点子公中的月钱……哪里够！” 崔氏捱了一顿骂，讪讪的不敢作声了。 叶蓁蓁连忙说道：“外祖母,我手头有钱花的,且我也用不着太贵重的东西……” 听了这话，太夫人更是心疼,声音都哽咽了：“你就是乖得太叫人心疼了！晓得你娘寡妇失业的、傍着你祖父祖母过生活……就和寄人篱下一样！先前你娘还没嫁出去的时候，也在娘家过过好日子。可轮到你了，想吃用些什么恐怕都要看人脸色！” 说着,太夫人大哭了起来。 崔氏背过脸去，也忍不住碎声呜咽…… 叶蓁蓁连忙温言安慰外祖母。 大舅母怕太夫人伤心，笑道：“放心！蓁娘还有她舅父在呢，俗话说‘舅爷大过天’，那边府上想要怎么样，恐怕还得问问我这当舅妈的！好了太夫人快不要哭了，伤心得过了呆会子又喊心口疼，雁娘带着蓁娘就是回去了、也是牵肠挂肚的！” “这样罢，既然太夫人出了二百两银子，我这当舅妈的也不敢越了过去……凑个一百八十两银子出来罢，蓁娘带去那边府上，谁要敢落脸子给你，你就老大一个银锭扔过去、砸得她脸儿开花！” 大舅母双手叉腰、威风凛凛地说道。 太夫人被逗笑：“胡说！我蓁娘可是个乖乖儿的，和你一样么，夜叉！还用银锭掷人，那岂不是肉包子打狗、有去无回了！” 二舅母掩嘴笑道：“大嫂子先扔个银锭给我试试、先看看我开不开花……” 大舅母摁住了妯娌：“你也别想跑！太夫人打发了小娘子二百两银子呢，我跟了一百八十两，你也是当人舅妈的，说……你出多少？” 二舅母眼珠子一转，说道：“我出一百八十一两！不敢超过太夫人、只求越过大嫂子就好！” 大舅母一怔、气极：“哎哟你还和我较劲儿是吧？昨儿你求我办的那事儿……信不信我就糊弄了你？” “哎哎！大嫂子，有话好好说呀！”二舅母连忙哀求，“看在你弟妹长得好看、心地又善良的份上……昨儿求大嫂子的事儿可务必得办好了！那你弟妹也就不敢和你争啦，就出个……嗯，一百七十九两九百九十九文罢！” “嘿，你这人真有意思——” 两位舅母自黑自吹、彩衣娱亲，直把太夫人逗得哈哈大笑！ 叶蓁蓁也忍不住笑了。 说实话，她很羡慕外祖母家。 只因大舅母肯吃亏、二舅母又凡事不计较……虽然也是一大家子，却是和和美美的，从不争吵，全然不像宁乡伯府！ 唉，都说小娘子的姻缘、就像金簪草（蒲公英）的飞絮…… 在最好的年纪里开成一朵最美的花儿，然后随风飘荡。 落了地、就开始扎根，然后长成新的金簪草。 叶蓁蓁微微叹气。 也不知她的姻缘会落在哪儿。 莫名其妙的，她脑里突然闪现出某人那雪亮如利剑一般的凌厉眼神…… 叶蓁蓁被吓了一跳！ 她有些不安。 看看四周，太夫人正与舅母说笑，也没人注意她。 她这才松了口气，却又觉得面庞微热。 叶蓁蓁不自觉抚住自己的脸儿，心想： 为什么会想起他呀？ 其实、其实他和她……不就像她和曜郎哥哥，抑或是像她与萧六郎那样，皆因是老亲、世交和姻亲的关系么！ 嗯，但他好像又与别个不同。 可要问她、他哪儿与众不同了？ 叶蓁蓁也答不上来。 不过…… 他家里人好像、好像……好像也都还挺好的？ 虽然人口众多，但初步接触下来，似乎大家都齐心、又友爱。 要是家里人都和气，日子过起来，不是挺好的么！ 叶蓁蓁胡思乱想了一会儿，那边大舅母已经动作麻利地吩咐着仆妇们给分车装好了要让叶蓁蓁母女俩带回京去的各种特产、东西，连现银和银票也都整理好了！ 崔氏推辞了好几回，最后一样儿没能辞到…… 眼看着时间已经不多了，大舅母恐太夫人伤心，就自个儿守着太夫人，教二舅母送了叶蓁蓁母女俩出来。 崔氏与二舅母抱头痛哭了一顿，这才带着叶蓁蓁上了马车。 冯姨母也带着儿女们坐车的坐车、骑马的骑马，拉着太夫人赠与的各种礼物跟在叶蓁蓁母女俩的马车后头……一块儿进了京。 这场雪、一直没完没了的下…… 在回京的路上，车队也走了一整天。 其实叶蓁蓁心里还是捏了把汗，就怕朱正羽再出现。 但这一次，好运似乎眷顾着她，暮色降临的时候，车队总算平安无恙地回到了京城。 因崔氏派了定哥儿骑了快马提前一步回府报信儿，小汪氏得知了有姻亲要来府上寄住几日，立刻吩咐人去收拾了客房、又命厨下赶紧置办热汤饭…… 等到一众人等终于赶回宁乡伯府的时候，叶蓁蓁已有好几日不曾见过祖母了，不由得甚是想念，上前搂住了祖母、就把头往祖母的怀里钻。 小汪氏笑骂：“今儿才上身的新衣裳……得叫你给弄皱了！啊，对了……她姨母啊，得有两年没见着了吧？近来可还好？她姨父、及亲家母的身子可还好哇？” 冯姨母连忙带着儿女上前向小汪氏行礼…… 因冯家的两位表兄是男儿，不好进入后院，就在二门处向小汪氏请了安；小汪氏吩咐叶家二郎、要先带着冯家表弟去给伯爷请安、再另设席安置。 接下来，一众女眷这才浩浩荡荡地走到了后院的花厅那儿。 小汪氏吩咐丫鬟们呈了热水、干净的帕子，请刚刚才归来的女眷们洗手净脸…… 叶蓁蓁趁机悄声问裴嬷嬷，三娘子和四娘子怎么不见？ ——她们应该也跟着三婶娘回外家米家去了。不过，米家可没有崔家那么远，真说起来……一日也够来回的了！如今家中来了姻亲家的女客，连祖母都来了，她们没来？ 所以…… 她们不在家么？ 裴嬷嬷朝着冯姨母的方向看了一眼，面上犹带难言之隐，只含糊应答道：“早回了……就是，嗯，心里头不大快活，就、就又出去走亲戚了。” 叶蓁蓁明白了，点点头，又朝着西院呶了呶嘴：“她们……一直呆在府里？没回外家？” 裴嬷嬷面露嫌恶之色，摇了摇头。 叶蓁蓁了然。 这边她正和裴嬷嬷编排二房呢…… 突然花厅外头有个小丫鬟大声叫唤了道—— “大娘子过来了！二娘子过来了！” 屋里正在说话的人齐齐一愣。 准确说来，是伯府里的女眷们被吓了一跳，所以突然停下了说话；于是冯家的女眷们便都愣住，也不知发生了什么事。 就在这诡异的寂静中…… 一道细细尖尖的女声响了起来—— “孙女儿给祖母请安了！愿祖母万福金安！呀……府里有贵客！啊，原来是冯家姨母到了，姨母万福金安！”叶明珠娇滴滴地说道。 跟在她身后的叶璎珞也有样学样的朝着小汪氏、并冯姨母请安。 叶蓁蓁像见了鬼一样、瞪大了一双杏眼，直直地盯着叶明珠。 她完全不敢相信——眼前这个穿着家常半旧袄裙、正低眉顺眼向冯姨母请安的清秀佳人……真是叶明珠？ 说实话，这几个月以来叶明珠姐妹的表现，让叶蓁蓁觉得，她们就是阴阳怪气的、冷嘲热讽的，而且还存着一肚子的坏心思！ 以至于只要一看到她们，叶蓁蓁就会先做好心理准备——得防着！也不知道她们接下来又要做什么坏事了！ 正是在这样的惯性思维之下，她突然看到叶明珠就像个教养良好的大家闺秀一样、中规中矩地朝着冯姨母行礼？ 嗯，除去声音刻意甜腻得有些发嗲之外…… 叶明珠请安的姿势还是很过关的。 但叶蓁蓁还是把叶明珠的那点儿小心思给看得穿穿的！ ——先前罗氏掌家的时候，宁乡伯府都快被她管成叫化子窝了！唯独叶明珠姐妹穿得十分体面；而今分家以后，伯府这边来了客人……这年节下的、叶明珠姐妹居然穿着半旧的衣裳出来见客？这是想在客人面前表达什么呢！ 伯府里其他人的反应也都跟叶蓁蓁差不多。 虽然一时间没反应过来…… 但很快，小汪氏与崔氏的眼底就各自闪过了一丝不屑之色。 冯姨母就丝毫不知情了。 上一回她来伯府做客是在两年前。两年前的叶明珠还基本能藏得住刁钻刻薄、阴狠毒辣的性子；再加上在清河小崔庄的时候，叶蓁蓁也不想和姨母表姐说这些…… 于是，不明就理的姨母笑道：“原来是大娘子和二娘子啊！呀，两年没见着，大娘子真是出落得像朵花儿一样！如今可说了婆家了？好日子可曾定下？咱们什么时候过来吃喜酒……” 冯姨母刚说到这儿，就意识到外甥女儿蓁娘正拼命地朝着自己使眼色？ 她不由得愣住—— 这么说，叶明珠还不曾说得亲事？！ 可是…… 可是叶明珠比蓁娘大四岁、比曼娘大整整两岁多……就是按着周岁来算，今年也满十七进十八了吧？怎么还不曾说亲？ 不过，甭管人家有没有说亲，要真没说亲、那她刚才说的话可就得罪人啦！ 于是冯姨母急忙转了个弯儿，说道：“嗨，要依我说呢，小娘子也别那么早嫁，就养在家里又如何、不过就是多费了几碗饭！你看我家曼娘就没这福气，她爹爹的上峰给保的媒，你说让嫁出去吧、我们舍不得，不让嫁出去呢、人家小郎君家里又着急……哎！” 叶明珠咬住下唇。 偏偏冯姨母还追问道：“……你说是吧，大娘子？” 叶明珠铁青着脸、呵呵笑，咬牙切齿地答道：“冯家姨母说得……是极了！” 叶蓁蓁想笑。 裴嬷嬷也烦叶明珠、此刻见叶明珠装模作模的、也不知她到底在图什么，索性仗着冯姨母是客，再气一气叶明珠又如何？ 于是裴嬷嬷便伸出了手指，一边数一边算：“曼娘今年快十五了罢？我记得曼娘是春天的生日，和我们五娘子的生日整整隔了一个月，五娘子是六月初三的……” 裴嬷嬷是小汪氏的陪房、跟着小汪氏来到伯府已经快四十年了，在府里的地位极高；她在客人跟前开口说话、只要小汪氏没有喝斥她，那她所说的话就代表着小汪氏的体面。 此番听到裴嬷嬷居然还记得冯曼娘的生日…… 冯姨母高兴得不得了：“还是嬷嬷的记性好！曼娘是四月初三的生日！” 裴嬷嬷亦笑道：“那今年要是议成了婚事，恐怕至少也得花用两年的时候过完六礼！今年、明年……那也就是后年能办喜事儿啦！到时候啊曼娘也十七啦，身子骨儿也长好啦！再跟着姨母学上几年管家理事儿的本事，这一成亲就要过上自己的小日子啦！” 这话儿可把冯姨母给高兴坏了！ “可不是嘛！儿女都是从娘身上掉下来的一块肉，所以虽说这会子才只是议亲，可我一想到三年后兴许她就嫁了……哎呀裴嬷嬷，我心里这个难受哟！” 说到这儿，冯姨母又红了眼圈儿。 那边冯曼娘被羞得垂下了头、连颈子都变得通红通红的…… 小汪氏与崔氏发出了善意的笑声，叶蓁蓁也死命地憋住了笑。 再偷偷看一眼叶明珠…… ——呀，脸儿黑得就像锅底似的！哈哈！ 叶蓁蓁只觉得太解气！再看看叶明珠吃瘪的表情，更觉心情舒畅、还想笑！ 叶明珠姐妹来的时候…… 小汪氏正摆了筵席，请冯姨母吃酒。 这会子见吃得差不多了，且冯姨母一家与自家府里的大房母女俩亦是满面疲倦的样子……当下便让众人散了，又嘱咐冯姨母这次定要在京都好好玩上几日再说。 这话甚合冯姨母的心意，千恩万谢过，这才带着女儿跟着崔氏母女俩走了。 在走出祖母的院子之前，叶蓁蓁还回头看了一眼，心想叶明珠姐姐巴巴儿赶在祖母请冯姨母吃饭的时候闯了过来，也不知是为了什么？ 不料这么一回头，却正好看到叶明珠领着叶璎珞从小汪氏的院子里出来了？ 见叶蓁蓁正朝自己这边看过来…… 叶明珠连忙报以一个自认为既和善又亲切的笑容。 叶蓁蓁被吓了一跳，转回头拎着裙摆连忙朝着前头跑—— 跟在她身后的寅姐儿不明白发生了什么事，总之小主子跑了、她也跟在后头拎着裙角的追…… 叶明珠愣住。 老实讲，方才叶蓁蓁那一回头的惊鸿一瞥…… 端的是美目含情、眼眉如画！ 不过一个浅浅回眸……那副像受了惊的小鹿儿似的模样，当真楚楚可怜，叫人看了心儿痒痒！ 这样的尤物，难怪世子对她念念不忘！ 叶明珠站立在小汪氏的院门处，看着叶蓁蓁踩着那轻灵如落凡仙子的步子渐渐远去…… 她咬住了下唇。 “大姐姐，你看她的张狂样儿！”叶璎珞在身后生气地说道。 叶明珠转过头、盯着她看了一会儿，然后转身就走！ 叶璎珞不明所以地追了上去：“哎！大姐姐……你做什么啊，干嘛不理我？对了，你还没告诉我，上回世子爷喊了你出去……跟你说什么了？” “闭嘴！”叶明珠低吼道，“我一个未出阁的小娘子，怎会和外男出去？” 叶璎珞被吓了一跳，“可是、可是——” “以后休再提起此事，否则……你我便不是姐妹了！”心情烦躁的叶明珠低吼道。 叶璎珞讪讪的，不敢再做声。 她站在原地，看着姐姐怒气冲冲地走远了…… “哼，得意什么？许是世子看不上你、你才这么生气的！我又怎么知道揭了你的短儿嘛！先前说得那样信誓旦旦……说什么世子一定会喜欢你的，我还以为……哎！算了算了，你的事、又与我何干？我自个儿的婚事还没着落呢！唉，其实隔壁家的曜郎哥哥就挺好的，可惜啊……”</p>